美俄關系的現狀、特征及趨勢分析

國際研究參考 | 作者: 李瑩瑩 | 時間: 2020-01-17 | 責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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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特朗普上任后,美俄關系延續了烏克蘭危機以來持續惡化的態勢。雙方在制裁與反制裁、北約與俄羅斯的軍事對峙、核威懾與戰略平衡以及國際熱點等問題上陷入了反復博弈中。在新的歷史形勢下,美俄關系呈現出與以往不同的新特征,主要表現為:雙方博弈范圍不斷擴大,除在反恐、敘利亞?;饐栴}等方面開展有限合作外,幾乎沒有就任何關切領域達成戰略妥協;博弈的地域也從傳統的獨聯體和中東歐地區向中東、拉美、北極等地區拓展;雙邊關系被美內政裹挾,“通俄門”調查雖已結束,美國內反俄情緒并未平息。從國際環境、美俄國內現狀及兩國領導人三個層面來看,美俄關系未來一段時間難以出現實質性改善,但也不會陷入大規模沖突。如若特朗普2020年連任,雙方可能會從一些“低政治”議題開始恢復合作。

【關鍵詞】美俄關系現狀特征趨勢

 

特朗普執政近三年來,美俄關系的走勢基本明晰。他在執政初期毫不掩飾對普京在內的政治強人的欣賞,承諾調整和削減美國在全球的義務等,使得俄羅斯國內精英普遍對改善美俄關系抱有期待。然而,隨著美國對俄新制裁措施相繼出臺,這種期待很快遭到了幻滅。2017年7月,俄羅斯外交部公布首批反制措施,驅逐美國外交官,查封部分美外交機構在俄房產,作為對奧巴馬離任前欠下的“外交賬”的清算。自此,美俄雙方展開了制裁戰、媒體戰、由間諜中毒案引發的外交戰,同時在地緣政治和戰略平衡等問題上的斗爭也日趨白熱化。2019年上半年以來,美俄高層互動頻頻,雙方針對諸多當前重大熱點問題交換意見。盡管沒有達成任何成果,但引發了不少關于美俄關系回暖的討論。把握當前美俄關系的現狀與特點,有助于我們預判其下一步的走勢,運籌好中美俄三角關系大局。

一、 美俄關系的現狀

當前美俄關系處于冷戰結束以來的最低點。特朗普上任后與普京在多邊場合實現了三次非正式會晤,但未能改變兩國關系持續惡化的態勢。雙方在俄羅斯干預美總統大選、烏克蘭等問題上舊矛盾未解,又在伊核、中導、委內瑞拉等問題上累積了不少新矛盾。

第一,經濟制裁與反制裁問題??死锩讈喨攵砗?,奧巴馬政府推出了多輪對俄制裁。特朗普上任后不僅沒有取消這些制裁,反而持續追加對俄制裁,而且制裁范圍越來越廣,波及人數越來越多。其中影響最大的是2017年7月美國參眾兩院均以2/3人數高票通過的《以制裁應對美國國敵人法案》(CAATSA)。該法案對俄羅斯能源、金融、軍工等領域的制裁甚為嚴苛,而且規定總統在放松或解除對俄制裁前需經國會審議。2018年3月15日,趕在俄羅斯總統選舉前,美國以干涉美大選為由宣布制裁5家俄羅斯實體和19名個人。4月6日,美國宣布對7名俄羅斯商業寡頭及其擁有控制的12家企業、17名俄羅斯高級官員實施制裁。此次制裁對象多為普京圈子中的核心成員,被認為是特朗普上任以來對俄羅斯實施的最嚴厲制裁。8月,美國以俄羅斯前特工斯克里帕爾中毒事件為由再次加碼對俄制裁,包括禁止向俄羅斯出口一切設計國家安全的敏感商品和技術等。12月20日,美國將15名俄羅斯情報總局人員列入制裁名單。2019年3月6日,特朗普簽署命令,將因烏克蘭問題對俄羅斯實施的制裁再延長一年。11日,美國財政部宣布對莫斯科的一家委內瑞拉和俄羅斯合資銀行進行制裁。5月21日,美國宣布將3家與防空系統相關的俄羅斯實體納入制裁名單。8月3日,美國宣布因中毒案將對俄羅斯實施第二輪制裁,包括禁止美國銀行在一級市場購買不以盧布計價的俄羅斯國債等。

針對美國不斷追加的新制裁,俄羅斯當局予以強烈譴責,并出臺了相應的反制措施。2018年6月4日,普京簽署《關于影響(反制)美國國和其他國家不友好行為的措施》法案,授權政府在總統許可下使用終止或暫停國際合作、禁止或限制產品、原料進出口,禁止或限制不友好機構參與俄政府采購項目和國有資產私有化進程等手段反制不友好國家。7月20日,俄總理梅德韋杰夫簽署法令,批準財政部成立反制對俄制裁措施司。此外,俄羅斯不斷減持美國國債,并加強與伊朗、古巴等同樣遭受美國制裁國家的合作。

第二,北約與俄羅斯的軍事對峙問題。特朗普在競選期間提出“北約過時論”,在入住白宮后多次怒懟北約盟友,甚至不惜以退出北約威脅盟友分攤更多防務費用。表面上看他的做法是在弱化北約角色,事實上卻促使北約加速轉型,繼續強化存在。兩年多來,通過上屆政府提出的“歐洲威脅倡議”,特朗普政府在歐洲的軍事資源投入增加了40%。 2017年6月,北約接納黑山為第29個成員國,實現8年來首次東擴。2018年6月,北約公布“4個30”倡議,要求成員國在2020年前組建30個陸地作戰營、30個空中部隊和30艘能夠在30天內部署的作戰艦艇,以應對俄羅斯地面部隊威脅。與此同時,北約頻繁抵近俄羅斯西部和西南部邊境舉行大規模軍演。2018年10月25日至11月7日,北約29個成員國和伙伴國瑞典、芬蘭在挪威舉行“三叉戟接點2018”聯合軍演,參演兵力達近5萬人,是冷戰結束以來北約舉行的最大規模軍演。2019年3月以來,北約在瑞典、羅馬尼亞、北極、波羅的海及黑海海域先后舉行了“北風2019”“海上盾牌-2019”“挑戰北極2019”“波羅的海行動-2019”“海上風2019”等多場大型海上聯合軍事演習,全方位、多角度對俄羅斯施加軍事壓力。

針對北約的戰略遏制行為,俄羅斯當局采取了多重措施予以回應。一是有針對性地調整軍事編制,不斷完善西部和南部方向的軍事部署。2019年2月,俄防長紹伊古表示,俄羅斯西部軍區年內將在波羅的海艦隊組建一個坦克團和一個岸防導彈營,在第20軍內組建兩個團。南部軍區將組建一個導彈旅、一個“舞會”岸防導彈營和一個動員部署保障中心等。二是積極回應北約頻繁的軍演活動,包括黑海艦隊發射“口徑”導彈進行射擊演練,波羅的海艦隊派出戰機、艦艇正面應對,通過海上軍事演習和空中攔截等。三是集中力量研發高精尖武器,出動陸??詹筷犨M行大規模戰略核力量演習,打壓北約的氣焰。2019年4月,俄方表示,俄羅斯與北約在軍事和民事領域的合作已經完全停止。此后由于雙方在波羅的海上空發生多次戰機逼近事件,俄羅斯與北約高層再次恢復了溝通。

第三,核威懾與戰略平衡問題。特朗普上任以來,美俄在軍控問題上的分歧加劇。特朗普政府一方面要求強化和擴大美國的核武庫,一方面繼續加快在東歐等地部署反導系統,同時推進戰略進攻和戰略防御力量建設,以謀求建立絕對核力量優勢。在戰略進攻力量方面,2018年2月,美國發布《核態勢報告》,突出強調來自中俄兩國的核威脅,提出美國應采取三個步驟:一是確保當前核武器系統的可信威懾能力。二是在2025年之間實現對“三位一體”戰略核力量的現代化升級。三是發展“低當量核武器”并進行前沿部署,確保潛在對手難以從有限核危機中獲利。2017年以來,特朗普政府多次威脅退出《中導條約》。2019年2月,美國正式宣布暫停履行《中導條約》并啟動180天的退出程序。8月18日,也即條約失效后半個月,美國便宣布試射條約所禁止的陸基中程導彈。在戰略防御力量方面,2019年1月,美國公布新版《導彈防御評估報告》,明確提出進一步發展針對中俄羅斯高超音速武器的防御能力,部署太空反導探測系,發展無人機部署的高功率激光反導系統,針對各種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和高超音速武器的全面反導系統,乃至發展助推段攔截能力等。這些措施將強化中俄對自己核威懾可靠性的擔憂,激化大國核軍備競賽的風險。

俄羅斯當前的重點是發展“三位一體”戰略核力量,特別是發展具有突破美國反導系統能力的新型戰略武器,維持與美國的非對稱戰略平衡。2018年3月,普京在發表國情咨文時大篇幅展示了俄羅斯研發的一系列最新戰略武器,包括“薩爾馬特”導彈系統、新型核動力巡航導彈、無人機潛航器、“匕首”空射型高超聲速導彈、“佩列斯韋特”車載式激光武器、“先鋒隊”高超音速滑翔器等。他表示俄羅斯或其盟國無論受到何種當量的和打擊,都將立即用核武器還擊。截至2018年底,俄羅斯“三位一體”核武器現代化水平達到82%。2019年2月,俄羅斯緊隨美國宣布暫停履行《中導條約》,并于8月正式退出。俄外長拉夫羅夫表示,若美國部署條約所禁導彈,俄羅斯將以“對等措施”回應。

第四,在國際熱點上的分歧問題。在烏克蘭問題上,美國從2017年末開始向烏克蘭提供“標槍”反坦克導彈等致命性武器,使美俄在烏東沖突問題上更加對立。2018年7月25日,美國國務院發布《克里米亞宣言》,重申美國拒不承認克里米亞是俄羅斯的一部分,指責俄羅斯的行為“將把自己孤立在國際社會之外”。8月2日,美國參議院通過2019財年國防預算案,規定向烏克蘭撥款2.5億美元,以強化烏克蘭的防務能力。11月25日,俄羅斯與烏克蘭在刻赤海峽發生沖突,隨后特朗普宣布取消與普京在阿根廷二十國集團峰會上的會晤安排。2019年3月,美繼續延長對俄制裁,美俄在烏克蘭問題上角逐仍在持續。在伊朗問題上,美國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不斷升級對伊制裁,希望通過極限施壓迫使伊朗接受談判達成新協議。俄羅斯支持現有伊核協議,反對美國任何試圖推翻伊朗政權的企圖。在敘利亞問題上,美俄于2018年上半年一度接近發生武裝沖突。雖然特朗普宣布從敘利亞撤軍,但雙方在敘利亞政治過渡、伊朗在敘駐軍等問題上仍存在較大分歧。在委內瑞拉問題上,美國堅持要求現任總統馬杜羅下臺,敦促俄羅斯停止對馬杜羅政權的軍事支持。俄羅斯反對美干涉委內瑞拉內政,并派出約100名俄軍士兵和大批軍用物資對委進行支援。2019年3月,美俄代表在羅馬就如何化解委內瑞拉危機進行磋商,但雙方立場截然相反,最終不歡而散。

二、 當前美俄關系的新特征

當前美俄關系延續了冷戰結束以來的基本態勢,即對抗與合作并存,但“總體看對抗遠多于合作,且對抗具有戰略性、長期性和總體性特點,而合作大多局限在策略性、臨時性和局部性層面”。受國際形勢變化、美俄內政外交走向和特朗普個人風格等因素影響,美俄關系呈現出若干前所未有的新特征。

首先,與以往相比,此輪美俄關系惡化幾乎是全方位的,是烏克蘭危機后雙方博弈持續升級的結果。蘇聯解體后,美蘇雙方在軍事政治、社會制度、意識形態等領域的全面對抗宣告終結。時任總統老布什提出“超越遏制”戰略,試圖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構美俄關系。葉利欽在執政初期奉行“一邊倒”的政策,倡導全面融入大西洋體系。在兩國領導人的努力下,雙方關系快速升溫,在核裁軍和軍控領域取得了豐碩成果。雙方在兩年時間內分別簽署了《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START I)和《第二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START II),并妥善解決了蘇聯核武器的繼承問題。從克林頓執政時期開始,美俄在戰略目標、根本利益和價值觀等方面的分歧逐漸明顯,但雙方基本都能利用暫時的、局部的共同利益達成妥協,以此緩解長期的、全局的戰略分歧。

克林頓執政后,美俄之間短暫的蜜月期很快便宣告結束,美國以經濟援助推動俄國內政治變革的努力遭受挫折, 北約東擴進一步破壞了雙方的戰略互信。為緩解俄羅斯的憂慮,北約與俄羅斯建立了“和平伙伴關系計劃”??肆诸D還邀請俄羅斯加入了七國集團。布什上臺后奉行單邊主義外交政策,在執政初期就與俄在間諜案和車臣問題上陷入矛盾。此后,雙方在反導問題、北約東擴和俄羅斯及前蘇聯國家的民主化等問題上的分歧也不斷加劇。9·11事件的突然發生推動了美對俄政策的暫時調整。為爭取俄的支持,布什政府宣布接受俄羅斯將車臣列入反恐戰爭范圍、不將俄國內改革作為對俄政策重點等主張。俄羅斯也投桃報李,在反恐戰爭上對美予以實質性協助,包括交換情報、向美戰機開放天空、允許美在前蘇聯國家駐軍等。奧巴馬上臺之時正值美國遭遇金融危機,希望通過接觸和對話與俄羅斯共同處理相關國際事務。美國“以在獨聯體內部暫停推進民主化、北約東擴及東歐反導系統部署計劃,換取俄羅斯參與制裁伊朗和達成削減戰略核武器條約”,雙邊關系由此得以“重啟”。從奧巴馬第二任期開始,美俄關系逐漸走向下坡路。雙方在俄人權狀況、敘利亞和反導等問題上的矛盾再次浮現。2014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徹底終結了美俄關系“重啟”進程。

特朗普執政以來,美俄兩國的合作空間全面收窄,雙方不僅沒能彌合長期的戰略分歧,在短期局部利益上也難以找到共同利益點。除了在反恐、敘利亞?;鸬葐栴}上開展有限合作外,雙方幾乎沒有就任何關切領域達成戰略妥協。他就任之時美俄關系正處于烏克蘭危機以來的低谷,雙方在地緣政治、戰略穩定和國際熱點問題上的對抗呈現不斷上升的態勢。與前屆政府相比,特朗普政府正式出臺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和《國防戰略報告》等官方政策文件,明確將俄羅斯定義為美國的主要競爭對手,還持續追加對俄制裁、驅逐俄外交官、向烏克蘭提供致命武器等。當前美俄對抗的態勢嚴重侵蝕了兩國合作的基礎,雙邊關系裂痕危及戰略穩定領域。2019年,美俄雙方相繼宣布正式退出《中導條約》。美退出中導的主要目的是為開發新武器“松綁”,維護自身在核領域的絕對優勢地位。俄羅斯則致力于發展非對稱力量,實現與美的戰略平衡。雙方針鋒相對,給地區及國際局勢增添了新的不穩定因素。軍控向來是美俄關系的晴雨表。中導失效后,美俄之間僅存的軍控協議——《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續約前景也不容樂觀。此外,伊核危機和委內瑞拉危機為美俄雙方開辟了新的博弈場,進一步加劇了雙方關系的復雜性。伊朗核問題始終是冷戰結束后美俄角逐的焦點。自1991年俄伊恢復核合作后,美國一直通過威脅利誘等方式要求俄羅斯停止與伊朗進行核能合作及核技術轉讓。2018年5月,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伊核協議,并逐步恢復協議簽署前對伊朗實施的制裁。俄羅斯強烈譴責美做法,一方面加強與其他協議簽署方的協調,挽救“核協議”,一方面繼續與伊朗強化核領域的合作。2019年初,委內瑞拉爆發社會政治危機,俄羅斯直接派遣戰機和軍事專家進行援助。此后,美俄雙方就委局勢展開反復拉鋸。近幾個月來,委局勢進入相對平靜期,美俄博弈仍在持續。

其次,當前美俄之間的博弈突破了傳統的獨聯體和中東歐地區,呈現出向中東、拉美、北極等地區不斷拓展的態勢。冷戰結束后,美國秉持勝利者的姿態,將“后帝國化”作為對俄戰略的重要目標之一。美國一方面持續推動北約東擴,不斷擠壓俄的戰略空間。通過四次擴員,北約吸收了波羅的海三國、中東歐以及巴爾干半島主要國家,在這些地區建立起以北約為主導的安全秩序。另一方面,美國借“顏色革命”、“民主援助”等手段推動前蘇聯國家的“民主化進程”和對俄的“離心傾向”。對此,俄羅斯針鋒相對予以回應,一是強化對獨聯體國家的控制和實際影響,主導成立歐亞經濟聯盟;二是與伊朗、朝鮮等美國的敵對國家發展關系,增加對抗美國的籌碼;三是加強與中國、印度等新興經濟體的合作,提升對美外交的分量。雙方在獨聯體和中東歐國家互有攻守,總體上看美國占據上風。奧巴馬第二任期期間,美國由于內外問題纏身更多地把歐盟推向前面,力圖在北約暫時無法擴大的情況下,利用歐盟擴大對前蘇聯國家的影響力。2013年11月,歐盟準備在“東部伙伴關系”維爾紐斯峰會上烏克蘭簽署“聯系國協定”。在俄軟硬兼施下,烏克蘭當局于峰會前一周暫停簽署協定的準備工作。12月,烏全國爆發大規模示威游行活動,由此將美俄雙方的地緣角逐推向了高潮。烏克蘭危機標志著美俄在中東歐地區對抗格局的正式形成。此后,由于明斯克協議未能得到有效履行,美俄在烏克蘭問題上一直處于僵持狀態。特朗普上任近三年以來,美對前蘇聯國家的政策逐步成型,美俄角逐并沒有出現減弱的跡象。在獨聯體地區,美國繼續利用“C5+1”機制發展和鞏固伙伴關系,并將重點合作國從哈薩克斯坦轉向烏茲別克斯坦,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渠道對烏進行全方位改造;強化安全合作,按照北約標準幫助中亞國家更新武器裝備;加強對中亞國家的人道主義援助,深化雙方在教育、醫療等領域的合作。俄羅斯以“大歐亞伙伴關系”為依托,以歐亞經濟聯盟為抓手,繼續加快整合歐亞國家。對烏克蘭,美加大軍事援助力度,敦促俄從烏東部盡快撤軍。俄則認為當前政策頗有成效,將其在頓巴斯地區的駐軍作為迫使烏克蘭在政治上妥協的籌碼。雙方各持己見,短時間內難以打破僵局。

當前美俄兩國的外交戰略都處于長期轉變過程中。特朗普政府延續了奧巴馬當政時期在全球收縮的戰略,并且在“美國優先”的旗幟下走得更遠。他的主要策略是在美國實力相對下降的態勢下,讓盟友分擔更多的責任,巧妙利用各種資源實現“霸權護持”。從俄羅斯方面看,近年來普京在國內政局穩定和國力恢復的背景下采取進取性的外交戰略。俄羅斯一方面制造、散布虛假新聞,干預美國和歐洲國家的選舉,一方面通過軍事、能源合作等在全球范圍內拓展朋友圈。這些做法歸根結底是為了打破美國的霸主地位,加速推進世界多極化進程,創造有利于自身的國際環境。在此影響下,美俄博弈的地域范圍也不斷擴張,逐漸延伸到了中東、拉美、北極等地區。

在中東地區,美俄博弈呈現“美進俄退”的發展態勢。特朗普政府采取整體超脫、局部退縮戰略,試圖通過組建“中東戰略聯盟”、擴大軍售提高盟友防務能力等,以背后掌舵的方式維持在中東的存在和影響。他拉攏以色列、沙特等傳統盟友,將火力對準伊朗,以遏制其地區野心。為迫使伊朗屈服和讓步,特朗普政府采取了軍事恫嚇、經濟制裁、國際孤立等一系列強硬措施。俄羅斯抓住機遇,政治上一方面鞏固當前在敘利亞取得的軍事成果,通過“阿斯塔納會談”和“索契會談”主導推動敘利亞政治和解進程,一方面加強與地區國家的政治往來;安全上擴大在敘利亞、埃及和利比亞等國的軍事存在,打破美國在地區事務上的壟斷地位;經濟上通過與沙特、卡塔爾、阿曼、科威特等國的油氣合作,擴大在中東的經濟利益。針對特朗普政府對伊政策,俄羅斯多次嚴正譴責,同時不斷加強與伊朗的軍事合作。7月,俄羅斯外交部公布《波斯灣地區安全構想》,意圖通過伊朗南下,直達海灣地區,以拓展自身的戰略空間。在拉美地區,美俄加緊“跑馬圈地”。美國繼續加大“護盤”力度,一方面加大對古巴、委內瑞拉、尼加拉瓜等左翼勢力的打壓力度,一方面強化對親美或右翼執政國家的支持。2018年,美副總統彭斯、國務卿蓬佩奧、時任國防部長馬蒂斯多次訪問巴西、哥倫比亞、智利、阿根廷等右翼執政國家,對拉美地區的重視可見一斑。俄羅斯也不甘示弱,將拉美地區視為牽制美國的戰略前沿,近年來通過軍售、援助和投資等方式加大了與拉美國家合作。其中,委內瑞拉被俄視為“重返拉美”的戰略支點。俄委雙方保持著緊密的戰略同盟關系,在軍事、油氣等領域長期開展合作。2018年12月,馬杜羅訪俄時,雙方再次簽署多項合作協議,委內瑞拉獲得俄方60億美元投資、60萬噸糧食供應和武器維修保障支持。委內瑞拉危機發生后,俄羅斯在第一時間派出戰機和專業人員予以支援。此外,俄不斷加強與尼加拉瓜、玻利維亞和厄瓜多爾等國的合作,還逐步將影響力深入靠近美國海岸的加勒比地區。在北極地區,美俄在繼續開展合作的同時爭相加快軍事部署。在北極地區的合作是美國和俄羅斯設法保持溝通的為數不多的領域之一。目前,雙方除了開展聯合巡邏外,也在北極理事會框架下進行合作。但這種表面形式的合作難掩雙方相互對立的戰略意圖。近期,雙方相繼出臺政策文件,加快北極地區的軍事部署。2019年2月,普京簽署命令,將俄聯邦遠東發展部更名為遠東和北極發展部,并賦予后者制定俄聯邦開發北極地帶的國家政策、實施法律法規管理的職能。4月,在第五屆“北極—對話區域”國際論壇上,普京表示將起草2035年前北極地區發展戰略規劃。當前,俄羅斯已啟動北極“三葉草”軍事基地,并部署多種“量身定制”新式武器裝備。俄羅斯還對14個蘇聯時期的機場和6個主要軍事基地進行整修并投入使用,對北冰洋海域的16個深水港進行現代化改造等,以加強對北極地區的控制。2019年6月,美國防部發布“新北極戰略”,劍指中俄兩國,建議與盟國進行通力合作,進一步提升美軍方在極地的軍事行動能力。美國一方面利用盟國在基地開發和北極軍事行動方面的豐富經驗,打造適應極地環境的通信、情報和偵查系統,增加軍事演習和軍事部署,一方面加強域內對話,廣泛參與多邊機制,爭奪規則制定權,企圖主導北極秩序。

最后,當前美俄關系被美國內政治裹挾,“通俄門”調查加深了美國兩黨和主流民意的反俄情結。特朗普執政以來,美國的反俄情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美國傳統反俄勢力與“通俄門”事件在美國內激起的反俄浪潮實現了合流,造成美國朝野上下出現“逢俄必反”的局面。從傳統方面來看,美國內的反俄保守勢力一直沒有退潮。冷戰結束后,他們將俄羅斯看做是蘇聯的延續,主張繼續對其進行遏制打壓。其時,美國內存在兩種不同的聲音,一種主張奉行“弱俄”政策,趁俄羅斯國力還沒有恢復,進一步從地緣上孤立或削弱它。這一派被稱為“力量制衡派”(power balancers)。另一派主張塑造一個民主導向的俄羅斯,也即所謂的“政權變革派”(regime transformers)。美國決策者在“推行對俄政策時,往往并沒有對這兩種策略作截然區分,而是將這兩種策略融合在一起,只是側重點不同而已”??肆诸D政府的對俄政策基本體現了“政權變革派”的立場,而小布什的對俄政策更多反映了“力量制衡派”的聲音。從小布什執政后期開始,俄羅斯在政治上回歸威權主義,經濟上強化對國家資本的控制,外交上日漸活躍,美俄雙方在國家利益和價值觀上出現根本性的分歧。美國內不少精英認為這是美對俄政策失敗的結果,要求制衡俄羅斯的同時繼續對其進行改造。在此背景下,奧巴馬政府對俄的“重啟”政策沒維持多久,就又以人權問題、烏克蘭和敘利亞問題等開始對俄實施打壓。烏克蘭危機爆發后,美國內的反俄勢力出現大幅回潮,而且隨著俄羅斯干預美總統大選信息的披露達到了峰值。特朗普執政以來,雙方在意識形態層面的碰撞有所減少,但美國重回“力量制衡派”的老路子,通過弱俄、遏俄鞏固自身的霸主地位。

“通俄門”調查事實上涉及兩個方面:一是俄羅斯是否通過黑客和其他手段干預了美總統大選;二是特朗普競選團隊是否曾經和俄羅斯“串通”,以及特朗普在政治反擊的過程中是否妨礙了司法。在調查過程中,美國國會參眾兩院的情報委員會、司法委員會,眾議院監督和政府改革委員會全面介入;自由派媒體“調查記者”連篇累牘報道特朗普及其團隊的“通俄”嫌疑,大搞“輿論審判”;特別檢察官穆勒“在19名律師和40名探員、情報分析專家、法務審計員的協助下,在不到兩年時間里發出了2800張傳票和500個搜查令、質詢了500多個證人”。其中,特朗普的前競選經理馬納福特、前私人律師科恩、前外交政策顧問帕帕多普洛斯、前國安事務助理弗林等人的“不當行為”均被曝光,有些還被起訴判刑。3月22日,穆勒向司法部長巴爾提交了長達400頁的調查報告。報告證實俄羅斯政府“干預”了美總統選舉,但沒有確認特朗普競選團隊成員與俄政府密謀或協調其干涉選舉的活動。如今,持續兩年多的“通俄門”調查落下了帷幕,但調查導致美國兩黨和主流民意對俄羅斯的敵意持續加深,阻礙了特朗普緩和美俄關系的努力。

三、 美俄關系的趨勢分析

從當前國際環境、美俄國內現狀及兩國領導人風格三個層面分析,美俄關系在未來一段時間不會出現實質性改善,但也不會陷入大規模沖突,雙方可能會在某些方面實現有限緩和。

從國際環境來看,美俄關系未來走向取決于國際格局演變及兩國相應的戰略選擇。近年來,國際權力格局呈現“東升西降”的基本態勢,國際體系加速轉型。一方面新興經濟體持續崛起,一方面美歐等國頻發黑天鵝事件,民粹主義浪潮勢不可擋。特朗普執政以來,提倡“美國優先”,頻繁退群,背棄美國長期推行的自由國際主義戰略。他的做法引發了不少美國建制派官員和學者的擔憂,但事實證明他并不是重回孤立主義,而是通過在軍事、貿易等領域重塑美國的領導地位,以更小的成本維護美國的霸權體系。當前俄羅斯與美國的實力存在較大差距。2018年,俄羅斯GDP總量僅為美國的8.04%,人均GDP約為美國的18%。軍事上,美國2019財年國防預算開支為6861億美元,而俄羅斯2019財年的國防預算開支削減至430億美元,不到美國的7%。盡管如此,俄國內精英依然固守帝國思維,追求強國地位,希望通加強與新興經濟體的合作,加速世界多極化進程,同時在國際上不斷給美國制造麻煩,加速美國霸權的衰落。

雙方在戰略目標方面針鋒相對以外,在戰略手段上也短兵相接,互不讓步。特朗普雖奉行“非自由主義霸權”,淡化外交領域的意思形態色彩,但美國外交的慣性不易改變。他上任以來,北約東擴、加快部署反導、對烏克蘭進行援助等措施并未停止,反而有不斷強化的趨勢。面對美國的戰略圍堵,俄羅斯在加強戰略核力量建設的同時直接出擊,干預美歐國家選舉,介入全球熱點問題,攪亂美國的節奏。目前,雙方都在更新各自的核武庫,發展先進的常規和網絡武器。雙方在制裁戰、歐洲東部的對峙戰以及全球熱點問題上的博弈仍在持續。雙方精英階層也各自秉持大國心態,嚴重缺乏戰略互信。這些因素表明,美俄關系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將繼續陷入困境,難以出現實質性改善。

從美俄國內形勢來看,美國兩黨在反俄問題上形成了共識,涉俄議題在美國當前的政治環境中已經‘毒化’。美國內精英人士普遍認為,俄羅斯應為美俄關系的惡化負責。在他們看來,近年來俄羅斯采取的一系列舉措,包括“入侵”格魯吉亞和烏克蘭、“吞并”克里米亞、干預美國和部分歐洲國家的選舉、違反《中導條約》、支持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和委內瑞拉馬杜羅政府,以及在他國領土上毒害俄前特工等破壞了二戰以來確立的國際規則,是對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的公然挑釁和蔑視。對此,美國應繼續對俄羅斯進行懲戒,不能在烏克蘭和克里米亞等問題上讓步,也不能放松對俄的制裁。其中,美國國會在反俄問題上立場最為堅定。特朗普上任以來,美國國會不僅通過了數輪對俄羅斯制裁,制裁措施之嚴厲前所未有,還在醞釀多個新的對俄制裁法案。2018年2月,民主黨參議員霍倫(Van Hollen)和共和黨參議員盧比奧(Marco Rubio)向國會遞交了一份新的法案(DETER Act),規定一旦美國情報總監確認俄羅斯干預大選,俄羅斯的主權債券、銀行、情報機構和能源巨頭的資產將受到全面封鎖。2018年9月,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大致采用了該法案的內容,列出了對未來干預美國選舉的國家可能采取的制裁措施。2019年4月,霍倫和盧比奧提交更新后的法案,提出對可能干涉美國選舉的國家實施更加嚴厲的制裁??紤]到美國當前的政治生態,任何緩和美俄關系的努力都面臨巨大的掣肘因素。

俄羅斯不會對美國反俄、遏俄的做法逆來順受,但也不希望俄美關系進一步惡化。從2017年以來俄羅斯采取的一系列反制措施,包括驅逐美國外交官、禁止美使用部分在俄外交房產、將美國一些媒體列為“外國代理人”、出臺反制裁法案、退出《中導條約》等可以看出,俄羅斯在涉及自己核心利益的問題上立場堅定,不容妥協。對于美國要求俄羅斯履行明斯克協議,從烏克蘭東部撤軍,歸還克里米亞等要求,俄羅斯也不會同意。與此同時,在反恐、經濟等“低政治”領域,俄羅斯樂意與美國開展合作。當前俄羅斯“面臨自蘇聯解體以來最惡劣的外部環境,國家資源在很大程度上消耗在處理外部危機上,難以集中精力完成內部發展”。2018年3月,普京在發表國情咨文中表示,將提高人民的生活質量和福祉、推動經濟現代化進程作為未來6年的工作重心。為完成上述目標,俄羅斯需要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近年來,俄羅斯在國際上頻繁出手,但每次都避免與美國發生正面沖撞。今后也會力求將俄美對抗限制在可控范圍內,防止兩國關系滑入大規模沖突。

從兩國領導人層面來看,特朗普和普京推動美俄關系緩和的初心還在,美俄關系出現部分改善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以往美俄領導人的個人風格在兩國關系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例如,小布什的單邊主義,奧巴馬“有道德的現實主義”等在美俄關系發展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記。當前,美俄關系的發展狀況很大程度上是特朗普所代表的“有原則的現實主義”與普京所代表的實用主義外交理念相互摩擦碰撞的結果。特朗普有意與俄羅斯改善關系,是與他提倡“美國優先”,要求盟友分擔更多國際責任的做法一脈相承的。在他看來,與俄羅斯緩和關系,開展合作,能夠幫助美國解決不少當前國際社會面臨的嚴峻問題,降低美國開展行動的各類顯性和隱性成本。在反恐、網絡治理、敘利亞、委內瑞拉等問題上,美國都需要與俄羅斯的積極配合與協作。他個人也十分欣賞普京的強硬作風,希望能夠帶領人民重塑美國。因此,他上臺后頂著國內的巨大壓力,不顧“通俄”的嫌疑,促成了與普京的三次非正式會晤。只是受制于美國政治體制,每次會晤都以失敗告終,并在美國內引發了更加強烈的反俄情緒。

普京在公共場合也多次對特朗普表示贊許,但同時他也非常清楚特朗普受到美國內多重因素掣肘,對美俄關系改善不抱太大希望。普京明確表示,“俄羅斯問題”已成為美國各方政治勢力手中的一張牌。從普京以往的作風來看,俄羅斯將繼續一面在全球熱點問題上出擊,擾亂美國節奏,一面敞開談判大門,謀求改善俄美關系,緩解俄羅斯面臨的國際壓力?!巴ǘ黹T”調查結束后,特朗普重新將緩和美俄關系列入議程。對此,普京予以積極回應。2019年上半年以來,兩國總統、外長和外事顧問分別進行了會見,商定促進雙邊經濟合作,并繼續就戰略穩定、國際形勢等問題進行對話。值得注意的是,美國2020年總統選舉大幕已經拉開,涉俄議題在美國內處于高度敏感期。在此形勢下期待美俄關系回暖是不切實際的。不過,如若特朗普繼續連任,美俄雙方還是很有希望從“低政治”領域開始恢復一定程度的合作。


(李瑩瑩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亞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原文載《國際研究參考》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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